第44章(1/1)

    我开始庆幸自己提早学会了闭嘴,就算大着胆子向秦阙袒露些伤疤,他要么无动于衷,要么会跟着何齐焕对我倒打一耙,说是我活该吧。

    秦阙不是不辨是非的人,只是这件事上没必要。

    那么看来,我在秦阙面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似乎全成了一场可供观赏的乐子了。

    我没法和秦阙真正吵起来,我怕他生气,怕他对我横眉冷对,怕他真的不愿再维持表面和平,将让我心碎的话统统说出口,我受不了,会疯的。

    之前袁淇淇劝我,人生哪儿能只有爱情呢,她说我前程大好,干脆放下恩怨一走了之,去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过自己的日子,缘分到了就找个对象,缘分散了就一别两宽。

    说着容易呀,我笑着看向淇淇,说我也想。

    “想就去做呀,我赞助你机票食宿~”

    我又笑着叹气,体面地拾起破碎的前十年,说事情不能这么想,淇淇。

    “为什么?”

    我静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半是无奈半是悲伤地说,我和京市的缘分还没散。

    有藕丝未斩断,有烟气未扇净,有某人没阔别。

    “那你真打算在这个小公司做一辈子?和秦阙这么一辈子?”

    我又沉默了,但面对她,不想昧着良心转移话题,于是相当坦诚地说,那我要是真走了,你会来看我吗?

    淇淇说,当然了。

    很远都行?

    行啊,我的鞋你还没赔。

    好吧,那就不用多说了。

    袁淇淇黑亮的眼珠在灯下泛着狡黠的光点子,她知道我不喜欢把话说全,所以从不刨根问底。

    她是个聪明人,我却总喜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喜欢追问,尤其喜欢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愿意把我当朋友?

    为什么你选择了何齐焕?

    为什么明明活着却杳无音讯?

    为什么这么对我?

    也许该把嘴闭得更严一点。

    ——

    秦阙说完那句话后,看着何事玉一下变得煞白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话到嘴边又没能说,谁会信?

    何齐焕的行事再割裂,他又能怎样。人会变,他承了情,不想轻易背弃。如果是小时候一面之缘、一饭之缘也就罢了,自己偏偏鬼使神差跟着他回了家,去了他的地盘,两人睡在一起,他喜欢男人,但不敢说,只觉得很奇怪。心跳快,时间快,他保持一个姿势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

    这是没法用钱和资源补偿的事情——也许可以,但秦阙不会这样做,不仅玷污了他的纯白的感情,也是脏了自己惦念他的这些年。

    当晚爷爷突然变了主意,说花圃里的郁金香开得好看,于是他们又临时去了庄园。一路上何事玉都蔫蔫的,脑袋顶着车窗,开进庄园时,秦阙令司机降下车窗,何事玉一时不察,回过神时看见满地的郁金香,小小地“哇”了一声。

    春天阳光强烈,并不燥热,他看着男人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背着手踢走一块石头。

    “爷爷面前别板着脸,你有意见?”

    何事玉闻言一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满怀歉意地道歉,又开始笑,秦阙低头注视他眉心浅浅的皱褶,毫不客气地冷下了他。

    那次他们第一回来庄园,道两旁的橡树光秃秃的,何事玉的脑袋像个拨浪鼓,这边转完那边看,低头又琢磨地砖上的文字,他走在旁边,突然也觉得时间有点快,恨不得下一秒就走进春天里,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怎么就会那样想呢。

    秦阙抬起头,和煦温柔的傍晚,橡木逢春,还是冷。

    当晚他们又不可避免地睡在了一起,秦阙总是失眠,闭上眼,无数触手就在黑暗里缠上来 ,醒来时总闷出一身冷汗。

    何事玉罕见地没找他说话——其实他是想说的,秦阙知道他欲言又止时喉咙发出的吞咽声,那声音一出,接下来就是平静的沉默。

    秦阙翻来覆去,突然听见旁侧传来细微的梦呓。

    何事玉在说梦话,他绵长的呼吸变得沉、促,嘴唇翕张,带着整张脸痛苦地微微皱起,秦阙听见他含糊又痛楚地叫:

    “妈妈——”

    ——

    翌日。

    “爷爷,您真的不去我们那儿住段时间吗?”

    爷爷笑着摸我的肩:“等这群老朋友走了就过去,你和秦阙好好的——我听说你进了哪个公司?”

    我点头:“嗯,游戏公司。”

    爷爷皱眉哎呦一声:“傻孩子,那多累啊,哪有出去工作的道理?有游戏梦想,西恒开个项目部门就是,犯得着去——秦阙,你不是说”

    秦阙很快打断道:“爷爷,春天流感多发,您别贪凉。”

    “哦,哦、知道了!真是比你爹还爱操心!”

    返程的车上,我忍了一晚,心里那股感觉还没散去,似乎已经忍到了极限,只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大哭一场也好,于是在车子开到岔路口时开口:

    “我公司项目还有点事,得紧急过去一趟,把我放在对面那个路口就好。”

    秦阙瞥我一眼:“项目?”

    我呃了两秒,弱弱地答:“代码,出问题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心虚地挥手和车辆告别。

    等车走远,我立即将身一闪,拦了辆出租,又回到北区。

    居民区早就拆迁了,绿色的防尘布裹在一个接一个的土坡上,我踮起脚,那边的天都亮了一些,也许是少了人烟,少了污染。

    科技公园。

    真爱过

    我本以为北区拆迁,这个公园也撑不了多少时日。可结果却和我预想的背道而驰。公园外的泊车位被占得很满,原来是市区的父母带孩子来踏青。市区寸土寸金,鲜少有环境好、视野开阔的草地供人休闲,市民口口相传,科技公园遛娃的事也就传开了。

    大人牵着线圈,我顺着他们仰视的方向看去,一大片的风筝,风风火火地扬在碧蓝色的天幕下,风动,它们也像水波一样颤动,尾迹高高飘起,在半空旋而不下。

    我仰着头,直到脖子都酸了。这样好的光景,怎么现在才出现,如果再早些年,也许那飘扬的纸莺里也有我的一只。

    秦阙知道何齐焕也许不是他表现出的那么纯良无害,但他会无条件袒护他,这是让我最难过的地方,但凡他表现出一点犹疑,我都不会这么难过,这个问题他早在心里翻来覆去想清楚过了,所以回答得这么流畅。

    我沿着步道一路向湖,水草丰美,它们不比品种花草,温度上来一点儿就长了,好养活,因此没人在意它。

    步道旁就是湖,没有护栏的缘故,几乎没有家长会允许小孩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我扬起头朝湖心一眺,再回神时,忽然发觉衣角受人牵动。

    一低头,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长得很像。男孩穿着短衫,女孩碎花裙,将一根草递到我手里,一张嘴,尚未换掉的乳牙蛀了几颗:

    “漂亮哥哥,这个可以吹哦!”

    我接过那根细长的草,中空,像个小管子,那两个孩子殷切地望着我,于是我将一头衔进嘴里,一用力,那管子嘟嘟地响。

    “你们家长呢?”

    男孩回头张望几下,突然有些慌张:“闪闪,妈妈不见了!”

    女孩惊恐道:“怎么办?”

    我扶住两个孩子,将他们带得离湖边远了些,沿着他们来得路往回走:“应该是走散了,这里是小路,我带你们原路返回,别怕。”

    两个孩子见状,顺从地跟着我走,我有些好笑:“你们从哪弄来的这草?”

    “喏——”男孩信手一指,“草丛里很多呢,我再给你弄”说着就要往绿化带里跑。

    我一把拉住他,有些头疼:“哥哥有一个就够了。”

    闪闪扯了下男孩:“康康,你能不能稳重一点?”

    康康委屈了:“不是你说——”

    两人就此吵起来,我一个头两个大,安抚了半天也不见消停,就在我束手无策时,这两个小孩居然自觉地停了下来,开始窃窃私语。

    我竖起耳朵。

    闪闪:“哥哥像姐姐。”

    康康:“哥哥像哥哥,他的头发是短的。”

    闪闪:“但哥哥的眼睛像姐姐。”

    康康做贼似的回头瞅我一眼,迟疑道:“还真的”

    我被闹得没脾气,什么哥哥姐姐的,他们家长在哪里?被吵晕过去了吗?

    走出步道,小广场上围了几个人,我领着孩子上前,走近了些发现是个鱼摊,还带着简易的打氧机,看样子是刚从湖里钓上来,很鲜活。

    鱼贩拎起一条肥美的草鱼,他的鳃盖开合几下,缓缓流出血来,伤口在它的嘴上,因为饥饿而咬钩,被人捕获,成了砧上鱼肉。

    我的手搭在两个孩子的肩上,视线却紧紧粘在那条鱼上,它的黑白的眼睛穿过人群死死盯着我,一动不动,但它的鳃还在翕张,被干涩的空气刺痛,它还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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