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1)

    何砚几次叫沈主任,沈悸才抽回心神。

    冰袋化成了水,手背也没那么疼,沈悸不清楚自己到底从哪里把事情搞砸了。

    回程的路上沈悸没有与陆柏年乘同一辆车,两人的分工不同,回到局内处理的事情也不同。

    沈悸要从“镜像”文件中提取出有关盲盒赌博的犯罪证据,用工作屏蔽情绪。

    陆柏年则是叫潘磊带人依次去审“带货主播”和“客服”,李成巽跟着他审油锅炸手机的赵昆,也就是负责发货、同时维护客户的“赵哥”。

    赵昆是个老油条,有过诈骗被判刑的前科,报过姓名后不管陆柏年怎么问,都耷拉着脑袋,一个字也不肯交代,铁了心准备跟他耗到底。

    陆柏年手上的信息不多,论耗时间,他耗得起,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沉默。

    赵坤配合着离开审讯室,李成巽用平板打开待审人员名单,陆柏年接过来看,确定目标。

    这次要审的嫌疑人叫伍庆宇,男性,二十四岁,是客服组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衣着穿搭不修边幅,破洞款式的帽衫卫衣上印着歪歪扭扭的英文字符,黑裤子不知道穿了多久,屁股磨得锃亮,比李成巽的警服裤子还有过之而不及。

    鼻梁上架着一副与沈悸之前戴得差不多款式的黑框眼镜,他低着头,整个人的状态非常紧绷,一直在坐吞咽的动作。

    不等陆柏年开口,伍庆宇红着眼眶看向他,发白的嘴唇上下碰撞,声音带着颤栗:“警察叔叔救救我!我是被坑进来的!是他们一直在威胁我!”

    伍庆宇的情绪异常激动,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急切。

    陆柏年略微眯起眼睛,他放松身形毫无预兆地起身,单手撑在桌面上向前倾去。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姿态——居高临下,带着审视。

    距离突然拉进,伍庆宇下意识错开视线。

    陆柏年说:“别怕,讲讲怎么回事。”

    伍庆宇咽下唾沫,幽幽开口:“我就是想找个赚钱的活儿,看到招聘写着‘二次元盲盒类产品’招客服,包吃包住月入六千加,就投了简历。”

    “我还问过我朋友,他们都说奉天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没有好学历就只能干干客服、销售,要不就是端盘子刷碗摇奶茶,我不想太累……但我真的没想到他们是个违法的公司!”

    陆柏年没吭声,他好整以暇,示意他继续说。

    伍庆宇抬眼,又很快落下,他不停揉搓着手指:“我进来没两天就发现不对劲了,他们的话术很奇怪,我想走,他们就威胁我……”

    陆柏年:“怎么威胁你的?”

    这话像是戳中伍庆宇的痛处,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抬起胳膊一把扯开袖子——小臂上交错的淤青赫然映入眼帘,紫的紫、青的青,新旧伤痕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打我!我但凡说一个不字,他们就往死里打我!”伍庆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哭腔,“求求你们,抓了他们!你们问什么我都说,我什么都交代!”

    李成巽皱着眉,没有百分百相信,但还是安慰说:“放心,我们不会放过坏人,当然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位受害者。”

    伍庆宇点点头,状态稳定不少。

    陆柏年大马金刀地坐回去,被迫听完这样一段不知真假的故事,也该直入主题,他问:“你们的负责人是谁?”

    “赵哥!”伍庆宇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大家都这么叫他。”

    陆柏年:“除了他,你还见过其他负责人吗?”

    伍庆宇忙不迭点头:“见过,负责招聘、带主播的叫关文海,那些主播的话术都是他教的!”

    伍庆宇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这里职位最高的不是赵昆,他的头上还有其他人。”

    陆柏年轻笑:“你怎么确定赵昆上面还有人?”

    伍庆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压低声音:“我之前在走廊里听见他打电话,对着那头一口一个‘老板’,点头哈腰的,对面说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他一直说‘知道了’‘马上办’,肯定有上线。”

    陆柏年点点头,追问几处细节后叫伍庆宇确认笔录。

    这次审讯的工作量很大,带回队里配合调查的主播有六位,直播间的场控、助理共计十八位。

    这些人和提供信息的主播马睿聪一样,全都被蒙在鼓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盲赌”平台做了嫁衣,成为了滋养犯罪的温床。

    至于其他几位客服,他们一口咬定盲盒小程序合规合法,盲盒的概率是公开的,没有什么所谓的“私调概率”。

    伍庆宇成了唯一一个主动配合交代信息的嫌疑人。

    临近凌晨,陆柏年回到行政办公室。

    沈悸的座位是空着的,显示器和额外架起来的两款笔记本全部亮着屏幕,茶水间的灯也开着。

    陆柏年听见倒水的声音,他走过去。

    沈悸依靠在夹角的位置,略侧着身,正单手用搅拌棒搅弄着杯子里的咖啡。

    台面上没来得及丢掉的速溶咖啡包交叠在一起。

    陆柏年不是会没理由无缘无故发火的人,但这一瞬间,原本熄灭的火光突然蔓延开来。

    一个健步冲到沈悸身前,语气很差:“一口气冲四包,作呢?不怕猝死是吧?要不来瓶‘敌敌畏’?明早就能推去炼了。”

    沈悸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接话。

    陆柏年拉起沈悸被烫得那只手,如他所料,上面的烫伤没有受到任何处理。

    陆柏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沈悸从始至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有任务、有案子、有工作,不把身体熬到彻底招架不住就不肯罢休。

    之前整合信息是这样、发烧是这样。

    陆柏年恨铁不成钢,声音低沉发闷:“老太太烫一下都知道赶紧抹点大酱止疼,你倒好,揣着伤跟没事人一样。”

    沈悸抽回手,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又不疼,而且咖啡这样喝没事,我试过好几次了。”

    “试个屁!”陆柏年的火气瞬间又被点燃,拽着沈悸的胳膊就往办公室里拖,力道不算轻却也不至于伤到人。

    到了沙发边,他没好气地往前推了一把。

    沈悸不设防,顺势跌靠在沙发上,后背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倒生出几分莫名的松弛。

    他微微仰着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陆柏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伴随着充血的眼眶,叫人觉得这人怕不是“不疯魔不成活”。

    陆柏年转身拉上玻璃门,又抬手降下百叶窗,办公室里瞬间暗了几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因为单手,不太顺畅地抽出一支塞进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烟卷。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齿间溢出:“逞能有意义吗?”

    弯腰低头别动 不然疼死你

    沈悸没吭声,脊背松垮地陷进沙发里,手指捻住衬衫领口的纽扣,慢条斯理地解开,随即抬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搁在了身侧的茶几上。

    这人扬起的脖颈弧度优雅,浅青色血管略微凸起,一点点隐匿到衣领里,几处微不可察的红点如同火柴梗沾着印尼点上的喜痣,朦胧地藏在发梢下。

    陆柏年瞧着沈悸在自己眼前享受上了,额间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口烟,呼出的烟雾随着动作从脸颊滑至耳后。

    陆柏年在沈悸身前坐下,皮鞋顺着沈悸脚踝上滑,在对方小腿的位置轻轻踹了一下:“喂,说句话啊?”

    沈悸喉结滚动,淡淡道:“我就是习惯了,以后不会这样。”

    这句话沈悸是认真的。

    缺乏亲情陪伴下的他,内心贫瘠、荒凉,只有工作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活着还有意义。

    案件的推进、责任的承担,是沈悸一次次告诉自己还有用的方式。

    只要目标还在,就不至于漫无目的活着。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父母一样离开。

    一次次申请前往边境,去境外伪装侦查,最终都被以各种不适合执行卧底任务的理由驳回。

    陆柏年所说的“逞能”二字叫他觉得陌生。

    除了父母,已经没有人会在他通宵达旦时告诉他“早些休息”,降温时说“多添衣服”。

    所以他也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已然超出一个正常人对工作和生活的把控范畴。

    在他以往的生活中,熬夜多了那就找个时间把觉补回来,穿少了那下次出门时多添一件。与刮风下雨忘记带伞一样的道理,只不过别人回家会有人嘱咐“记得洗澡,淋湿了会感冒”。

    沈悸闭上眼,没有直视陆柏年,他说:“我错了。”

    陆柏年一噎:“我是在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

    沈悸鼻子发酸,欲盖弥彰地轻笑,他怕自己一睁眼,就会不争气的红起眼框。

    他何德何能,可以遇见陆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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