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者还是朝廷鹰犬?(3/3)

    “你们要主谋,主谋就在这里。要审,审我;要杀,也请杀我。”

    闻素手握缚妖索,神色没有丝毫松动:“她将妖虫送入活人耳中,窃听京城上下,岂是一句无关便能撇清的?你是主谋,她便是共犯。”

    “共犯?”男人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短促的一声,随后笑意渐渐扩大,最终变成毫不遮掩的讥讽,“好一个共犯。”

    他抬起眼帘,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缓慢扫过。

    “那么敢问诸位大人,我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慈灵庵里那些高门女眷,难道没有借烧香拜佛的名义与外男暗中幽会?那群披着袈裟、满口清净的尼姑,难道没有为了黄白之物,将腌臜男人偷偷送进思过院?还有这朝廷的恩科三甲,难道不是早在放榜两个月以前,便已被权贵们分赃完毕?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提前将那三人的名字写进戏文之中?”

    他没有刻意提高声音,然而每一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便沉重一分。

    玄案司众人无人接话,只有一名年轻同僚的刀尖微微下沉,又在下一瞬被他强行抬起,悬于半空的符箓也轻晃了一下,随即重新定住。

    男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意。

    “偷情的不是我,卖榜的也不是我,我不过是把他们藏在重门高墙之后的龌龊勾当写在纸上,搬上戏台,撕开来给满京城的百姓看上一眼。若没有青灯引,慈灵庵如今仍是高门女眷口中的清修圣地,那里依旧香火鼎盛,钟磬不绝,庵中师太照旧披着袈裟,安然受人顶礼膜拜。若没有登科记,那三个人早已簪花披红,骑马游街,受尽天下艳羡。”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至于那些被挤下榜的人……”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们或许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输给了什么。他们只会怨自己的文章不够好,学问不够深,命数不够旺。回乡之后,再寒窗几年,再卖几亩祖田,再让父母妻儿陪着熬上一回,直到下一张榜也早早写好,堂而皇之的贴在贡院之外。”

    屋中仍旧无人作声,沉默不再只是戒备,而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刀锋之上。有人面露愠怒,有人神情冷硬,也有人垂下眼帘,不愿再同男人对视。

    男人环顾四周,忽然问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扰乱京城治安,动摇朝廷根基。可这京城为什么会乱?是因为我写的这些东西,还是因为他们当真做了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闻素仍握着着缚妖索,没有放松半分,只是目光越发深沉。

    男人看着众人,唇边的笑意愈发张扬,也愈发冰冷:“他们做得,我便写不得?他们可以躲在门后卖功名、玩弄人心、毁人一生,我将门推开,反倒成了十恶不赦恶罪人?还是说……你们今日兴师动众地围剿此地,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百姓安危,只是因为我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丢了脸面?”

    终于有人忍不住厉声道:“慎言!”

    只是这一声斥责落得突兀,甚至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男人只单单看了那人一眼。

    “他们做下这等丑事时,朝廷不急,可当他们被天下百姓戳着脊梁骨唾骂时,朝廷便急了。于是书要烧、戏要禁、歌要封,我这个写书的人,也该被拿去堵住悠悠众口。”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如方才那般激越,却反而显得愈发清晰:“若我不写,便无人追查慈灵庵。若我不言,那张早已写好的榜,便会如期贴在贡院之外。若我也同诸位大人一样,明明听见了却装作没有听见,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有看见,明明心中有数,却只低头说上一句,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那便叫安分守法、顾全大局、忠君报国,是不是?”

    屋内的空气像是骤然凝住。先前出言斥责的人脸色铁青,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其余人或冷眼相对,或神情复杂,却没有谁能立刻给出回答。

    乌老九始终站在人群后方,沉默不语。他望着男人,眼神复杂,像是在分辨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狂徒,还是一个把所有人都不愿说破的话,硬生生说了出来的英雄。

    男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意既轻蔑又疲惫:“至少,我敢写。我敢让天下人看看,这个世道究竟烂成了什么模样?”

    他停顿片刻,轻声问道:“你们呢?”

    最后三个字并不响亮,却仿佛落进每个人心底。

    满屋刀光依旧冷冽,符箓仍在半空中明灭不定,结界也未曾松动。没有人因此忘记男人是这一连串风波的始作俑者,更没有人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能以揭露真相四字一笔勾销。可他们同样无法否认,慈灵庵与恩科之事确实因男人才得以见光。倘若他只是一个编造谎言、煽动民乱的狂徒,那么今夜的事便再简单不过,拿人、缉妖、结案。可偏偏他口中的每一桩丑事都是真的。于是玄案司众人握着刀站在原地,一时竟分辨不清,今夜的自己,究竟是惩奸除恶的执法者,还是替权贵重新关门、封口的鹰犬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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