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出水(二更稍等)(1/1)
其他人的查探速度都很快。闻素与苏观澜循着颜谨耳中的那缕妖气,陆续查到六扇门中,还有二十七名同僚被种了虫。这里面,既有看管文书的,也有负责外出探案的,甚至连几位主事大人体内也隐隐藏着同样的妖气。
这些人身份不同,差事不同,平日的行动轨迹也并无太多重合。不能以此定位到幕后之人的具体位置,也不能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下虫的。
好在,其他人从京城里的妖物身上问出了一些新线索。
京城不是妖鬼混居的荒野。能在天子脚下修行的妖邪,本就少之又少。那些害人性命、夺魂食血的,早已被玄案司清理干净。如今留下来的,大多是些不犯人命、不沾恶业、只占着一方偏僻地界,慢慢熬年岁的老东西。
它们有的藏在废庙后山,根须盘进佛像底下。有的守着城外荒冢,夜里听野狗刨坟。有的伏在旧河湾中淤泥深处,几十年不挪一次窝。有的栖在百年老槐里,白日装死木,夜里才睁开眼。这些老东西平日不入闹市,不近官衙,鲜少与人打交道。
城北荒冢旁的老槐精说,近来夜风中确实多了一股极细的虫腥气。那气味不重,甚至淡得像是错觉,却散得极开。每逢夜深风起,细细一缕沿着城墙、屋脊、巷道四处游走,像一把灰撒在整座城上。
城西乱葬岗的蛇精也说,前些日子,它曾在夜里闻到一股陌生妖息。不是狐,不是鼠,也不是蛇。那气息极淡,却杂乱得厉害,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妖物。
旧河湾里的龟精则说得很笃定,它说,京城里多出了一只虫妖。
可说完这句话,它又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珠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因为它也说不出那只虫妖究竟藏在哪里,只闻其气不见其身。
其他妖仙的说法也大多相似。它们都察觉到近来京城多了某种虫妖的气息,却没有一个真正见过它的本体。
这显然不合常理。
妖物若想在京城地界落脚,必定要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安身筑巢。巢穴一落,妖气便会沉下来,本地妖鬼多少会有所察觉。若只是偶然过路,它的气息早该随着风雨散尽。
可如今,那虫妖的气息不曾落巢,也不曾消失,它似乎散在城中每一个角落,又似乎从来不曾真正存在于任何地方。
城隍那边也留意到了京城近日发生的事,只是阴司掌管的是亡魂簿、香火账与善恶报,并不管活人嘴里的风言风语。只要那虫妖不吞魂、不夺魄、不扰阴差拘魂拿人,城隍府也不好越界插手。
不过,城隍给了承诺,若玄案司需要协助捕妖,城隍府可以出手封地断路。
如此一来,线索似乎又断了。
眼下只能盯着那些身上有虫的人,看能不能寻出小虫与主体之间的联系。又或者守株待兔,等幕后之人再添新线。
谢存郢认为,幕后之人极有可能会在秋收一事上动手。若是如此,对方必定会围绕秋收提前布置。
户部之中或许早已有了他的耳目,但户部衙门庞杂,分司众多。先前被揭出出私事的那些户部官员,未必接触得到秋粮仓储与漕运。即便这些人耳中有虫,也不代表幕后之人能够借他听见这次秋收的机要消息。
更何况如今事情已经闹大,朝中官员皆知暗处有人窃听。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行事便越发谨慎,真正要紧的话语未必还会像从前那般轻易说出口。
不过,上面的人可以闭嘴,下面办事的人却未必有这份警醒。毕竟那些歌谣烧的是尚书、御史、国公、皇亲的名声。底下人只当是在看贵人的笑话,未必会觉得这把火有朝一日也会烧到自己身上。
秋粮入京,事情终究要有人去办。奏报要有人誊抄,粮册要有人核对,漕船要有人调度,税粮要有人押送。粮食入仓之后,还要验粮、过秤、开票、登记。
上头的人可能少说几句,底下经手的人却不可能全靠眼神办事。
谢存郢拿出京城水陆舆图,在上面圈出几处地方。
一是户部经手秋粮文书的几处官署,二是漕帮负责调船、交票与押运的堂口。三是仓场验粮入册的关房,此外还有城中几家吃得下大宗粮货的粮行。
这些地方未必真藏着什么丑事,可幕后之人若想从秋粮之中挖出丑事,迟早要碰到这些地方。
谢存郢让闻素、苏观澜等几个能辩查妖气的同僚暗中盯住这些地方,其他人则继续查书坊、戏班与街头歌谣掩人耳目。与此同时,玄案司还故意放出风声,称他们怀疑幕后之人使用了某种收音法器,试图以此降低对方的戒心。
到了第三日夜里,苏观澜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漕帮那边有两个人身上突然出现了妖气。一个是负责交票的管事,另一个则是专门替三处分舵递送账册的人。
看来,鱼儿果真上钩了。
颜谨依旧维持着与往常相同的作息,要么去花街给人看病送药,要么跟着其他人一道查访所谓的收音法器。
只是,自从知道自己耳中寄生着一只妖虫,她便总忍不住去留意耳朵里的动静,夜里躺下时听,走在街上时听,替病人搭脉时,她也会忽然分神去捕捉耳中那一点根本不存在的动静。
照镜子的时候,她也总会不由自主地侧过脸去看。后来,她索性试着集中精神,借镜中倒影,用自己的异眼去观察左耳。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左耳周围隐隐浮着一层灰白之气。薄得像雾,贴着耳廓,若有若无,若非刻意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这就是妖气吗?
颜谨不敢确定,但此后给人看病送药时,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别人的耳朵。
这一看,她才发现,花街里与她一样的人还不少。这些人身份各异,有的是妓子,有的是嫖客,还有的是街头地痞。甚至有些人前一日耳边还干干净净,第二日便突然多出了一缕妖气。
颜谨假做不经意地打听了一番,很快便发现,这些人都与漕帮有关。
幕后之人下手的速度,比他们预想中还要快。
漕帮的人平日里也爱往青楼里钻,其中有一些在青楼里还有固定相好的姑娘。于是颜谨便借着往来花街替人看诊的机会,也顺带留意着这些人。
有一回,她亲眼看见一个漕帮小头目进茅房之前耳边尚无妖气,可那人不过进去片刻,再出来时,耳廓旁便缠上了一缕灰白。
颜谨心中一惊,连忙追进茅房,想看看方才是否有可疑之人在其中出没。
然而茅房里却是空空荡荡,除了几只嗡嗡乱飞的苍蝇,连个人影都没有。
颜谨捂着鼻子退了出来。
此时天色将暮,花街正渐渐热闹起来。
自从那些艳词传遍京城,朝中官员与本地豪富各个人人自危,唯恐自己今日才踏进花街,明日姓名便被人编进歌里。近日敢在街面上招摇的贵客已经少了许多,如今来的最多的,反倒是漕帮、船帮与镖局的人。
河埠刚收工,一群肩宽背阔的汉子便勾肩搭背地涌进街口。有人裤脚还沾着泥水,有人腰间别着短刀,也有人隔着半条街便高声叫相好姑娘的名字,惹得楼上珠帘后传来一片笑骂。
此外,还有不少外地进京的客商,这些人在京中无甚脸面可丢,也不怕被人认出。几个大腹便便的掌柜在随从簇拥着下了马车,操着南腔北调,同门前龟公讨价还价。
街道两旁,婢女正在泼水扫地,龟公踩着梯子往檐下挂灯。乐工抱着琵琶、笙箫,陆续往楼里走去。卖醒酒汤、香囊、避子药与赌具的小贩,也纷纷支起了摊子。
脂粉香、酒气、河泥的腥味与炸肉的油烟混在一起。街上人声鼎沸,衣袖摩肩。这样的地方,每日都有无数生面孔来往,有人今日随船入京,明日便又顺水而去。
颜谨看着路上的行人。一层层淡薄的人气、酒气与灯火气从眼前拂过。大多数人的耳边都干干净净,只有少有数人的耳廓旁,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妖气,与她左耳里的那只虫如出一辙。
忽然,颜谨的视线顿住了。
街对面,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正随着人流往外走。
他身量中等,不胖不瘦,头顶压着一顶半旧毡帽,脚上是一双京城随处可见的黑布鞋。身上既无刀剑,也没有挑着货担。衣裳不新不旧,连走路的姿势也寻常得很,扔进人堆里,转眼便找不出来。
可他的耳边却萦绕着一团浓重的灰白妖气。
旁人耳上的妖气不过是细细一缕,紧贴着耳廓,稍不留神便会错过。那人耳侧的灰气却层层迭迭,几乎遮住了半只耳朵。单独看去,或许还算不得格外显眼,可与旁人耳边的妖气相比,却浓郁得近乎异常。
难道他就是幕后之人?
颜谨心中一凛,下意识抬脚跟上。可才迈出半步,她便想起了自己脸上的毒疤,脚步随之一顿。
那人既能在她耳中下虫,便是知晓她的身份的。她这张脸又太过醒目,一旦贸然跟上被对方察觉,势必会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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