讣告(1/1)

    门没锁,陈昭是用肩膀推开门的,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腾不出手来拧门把手,只能用身体把门撞开。

    塑料袋里装着生活用品,还有零食水果,不过零食全是他最爱吃的口味,陈昭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甩了甩被勒红的手,转头去看冰箱。

    “你这冰箱里啥也没有,上次何师兄给你买的那些你是不是全扔了?还有牛奶过期了你也不扔,鸡蛋就剩两个了还在里面搁着,我上次来的时候就那两个,师兄您是留着孵小鸡呢?”

    陈昭一边说一边扒拉冰箱,酸奶一盒一盒码进冷藏室的门架上,还特意把生产日期朝外。

    陈昭站在冰箱前面,接着放鸡蛋,但肩膀微微绷着,喉结滚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师兄,何师兄最近忙,所以才是我来。”

    赵理山正翻着书,半晌“嗯”了一声。

    一看他这样,陈昭就知道赵理山和何修远是闹别扭了。

    陈昭去厨房洗水果,边洗着,边低头说着,“何师兄为了找高明,这几天跑了不少地方,城南、城北,还有西边的县城,开车来回要四个多小时,他担心白跑一趟,也没叫我,一个人去的。”

    水龙头的水流冲在桃子上,陈昭将桃子翻了个面,细细清洗着,“何师兄这几日沉默寡言的,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陈昭端着桃子走出来,盘子是白瓷的,洗得很干净,盘里一共叁个桃子,他先拿起一个递给赵理山。

    赵理山食欲一向低,摇了摇头没接,陈昭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灵媒都像赵理山这样,光闻闻所谓的“天地精华”就能活。

    陈昭将那个桃子放在他手边,又拿起一个自己啃了起来,而第叁个桃子,陈昭端详了一下,犹豫着将它放回盘子里,盘子和桃子一起推向茶几另一侧。

    他看不到沉秋禾,全凭感觉,估摸着哪里温度最低就放哪里,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桃蒂朝上,正对着沙发的方向。

    桃子粉白色果皮上挂着水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沉秋禾盯着推到自己跟前的桃子,垂眸不语。

    陈昭咔嚓咔嚓啃着桃子,“师兄,你也知道何师兄那个人,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是轴,他就是怕你想太多。”

    赵理山手里的书搁在膝盖上,久久没有翻动一页,陈昭将桃核扔进垃圾桶,掏出纸巾擦了擦手。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我就是……就是不想你们两个因为这事儿闹僵了,我看得出来何师兄心里也不好受,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很晚,我走的时候灯还亮着,他在翻那个通讯录,一个个打电话问高明的消息。”

    赵理山合上书,“我知道了。”

    陈昭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哦对了,朱彩凤醒了,医院那边留的是我们的电话,因为周家已经没人了。”

    赵理山眸光微动,他想起沉秋禾在陈家村碎掉之前喊的那一声,那个画面卡在他脑子里,删不掉。

    沉秋禾还坐在原处,盯着桃子一动不动,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

    赵理山站起来,拿起外套,“去看看吧,医药费还没结。”

    沉秋禾抬眼看他,赵理山低着头将陈昭拿来的桃子全部塞进袋子里。

    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朱彩凤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

    赵理山推开门,朱彩凤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不算均匀,像是刚睡着不久。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盒没吃完的饼干,饼干屑撒在柜面上,也没人收拾。

    赵理山站在门口,沉秋禾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低头看着朱彩凤的脸。

    朱彩凤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唇色发白,睡梦中的眉头微微蹙着。

    沉秋禾站了很久,缓缓伸出手,悬在朱彩凤手背上方停了两秒,才慢慢落下去,指尖触着朱彩凤的手。

    赵理山以为她只是想碰一下母亲的手,没有走过来,沉秋禾捏着朱彩凤的无名指翻了过来。

    和记忆里一样,朱彩凤的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更没有那颗痣。

    沉秋禾看了几秒,将朱彩凤的手放回去,重新盖好被子,转过身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赵理山开着车,余光扫过沉秋禾,她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从玻璃上滑过去,路边店铺的招牌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何修远来的时候是傍晚,赵理山刚从医院回来不久,衣服还没脱,站在厨房里烧水,沉秋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桃子,是白天陈昭洗的那个,放在鼻子下面嗅着。

    门铃响的时候赵理山以为是陈昭又落了什么东西,开门看到是何修远,陈昭显然在中间传了话,何修远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迭了两折。

    “高明找到了。”

    赵理山给他倒了杯水,何修远接过去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着,“上次王家的事,再加上高明之前干的那些龌龊事,圈子里都在传,他那皮箱里装的东西不正宗,中不中、西不西的,几边都不认他,雾城待不下去,他就去了香港。”

    何修远展开报纸,指着报纸,上面是几则广告和讣告混排的版面,其中一则讣告被圆珠笔圈了出来。

    “但是他在香港倒是接了个大活。”

    赵理山拿起报纸,把那则讣告粗略看了一遍。

    李公馆,妻子王氏,葬礼于本周末在香港殡仪馆举行,敬告亲友,恕不讣告。

    “李振邦你应该听过,就是做珠宝生意的李家,李振邦的太太王秀芸早年患癌,但化疗结果不好,今年直接到了晚期,可能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上个星期从医院回了家,两天前死在了家里,但听说王秀芸去世当晚,家里还出了其他事。”

    何修远说着,翻开报纸另一面,是八卦新闻,港媒嘴一向比较毒,就连标题也格外瞩目。

    黑体大字的标题印着——“李氏家族葬礼风波,业界传奇豪门夜宴变灵堂”。

    赵理山的目光从标题往下移,落在正文,眉头慢慢皱起来。

    “据悉,李家曾多次更换殯仪服务公司,最终选定一家名为‘天师堂’的私人机构,负责人高某在业内争议颇大……”

    何修远点点头,“就是他,那边的消息捂得严,也不知道高明是怎么搭上李家这条线的,总之这活儿他接了。”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沉秋禾坐在沙发另一头,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黑白照片的轮廓。

    赵理山看着报纸,沉吟片刻后,“去一趟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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