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1)

    山中有熊并不稀奇,若是在平时,便是燕翮没有碰上,其他人寻见了熊,也会通报燕翮,众人围住攒射一轮,熊即使不死,也得去半条命。故而遇见熊只会是秋猎时锦上添花的一桩美事,但眼下不行。

    青骢乍然受惊,载着云祁便往林深处跑去,很快便没了踪影。饶是燕翮反应过来便上马追去,却还是慢了半分,不知青骢跑向了哪里,只能辨着不甚清晰的足迹寻去。燕翮拧着眉,难得有几分焦心。云祁骑术不精,也不知是否会被摔下马,更不知是否会遇上那只不知在何处的熊。

    随扈的侍从全被奔霄甩在了身后,燕翮正沿着大致方向寻着,忽然听得前方一阵隐约的蹄声,他心下一松,待看见马上无人时便又立刻悬了回去。青骢跑到近前,望见燕翮,极有灵性地长咴一声,转头往来时路跑去,燕翮忙策马跟上。

    耳边熊吼一声大过一声,燕翮心下也一刻紧似一刻,待终于跑出这片密林,立时看见了那只巨熊,以及几乎就在熊嘴边的形容狼狈的云祁。

    云祁的耳朵被那声巨吼震得耳鸣了片刻,连带着脑中也一阵嗡鸣。他反应有些迟滞地睁眼望去,那棕熊已同燕翮缠斗作一处,身上还插着那支救他于水火的箭。

    可也只有燕翮。

    他的心不可自抑地沉了下去。饶是他对狩猎再不了解,也知道没有火铳,想要制服面前这样一头巨物,一个人是绝对做不到的。他让青骢去找燕翮,却没有想到奔霄将侍卫甩在了身后,来的只有燕翮。

    他撑着胳膊勉力从地上爬起来。明明力气已经在刚刚那几下闪避中用尽,现在却又觉得重新充盈了起来。他撑着酸软的腿,慢慢从背后向那边摸过去。

    燕翮是要救他,可他不能只是躲在他背后——他不能让燕翮受伤。

    燕翮仍在同这熊周旋。他这次出来没有佩剑,手里的剑是临时从旁边侍卫腰间扯来的,脆得要命,对上棕熊锐硬的爪,剑身已经崩了个小口,只能使些巧劲,等待合适的时机。他身法灵活,一边躲着棕熊的攻击一边慢慢将棕熊往反方向带离,余光却忽然瞥到那道慢慢靠近的白色身影。

    燕翮的面色几乎立刻沉了下来,手上力气都大了几分,在棕熊前肢上划开一道深而长的口子,低声喝道:“回去。”

    棕熊吃痛地长吼一声,显得愈发焦躁。眼前这人比刚才的更难对付,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它左扑右咬,连对方的衣摆都沾不到,对方给它造成的各处伤口却都不住作痛。它冲着燕翮不住吼叫,逡巡着没有立时扑过来,像是在等待燕翮露出破绽一般。燕翮没有再动作,只是持着剑同棕熊对峙着,心神却分了一大半放在仍不断靠近的云祁身上,面色十分难看地厉声道:“云祁,不要乱来。”

    云祁抿紧了嘴唇没有作声,脚步很轻地慢慢逼近。他将手紧紧按在匕首的柄上,肩背的疼痛甚至都在紧张之下被弱化了。

    他终于挨到近前,瞅准时机,一跃而上,扑到棕熊的背上。棕熊立刻察觉到背上的异样,狂怒地直立起来,将还没有来得及抓牢的云祁甩了出去。

    云祁甚至还没来得及摸到匕首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是肩背的又一阵剧痛。下一刻棕熊暴怒的吼声便已挟着掌风袭来,他忍着剧痛想要避上一避,眼前便是一黑,落入一双有力的臂膀中,然后是一声闷哼,随即被带着滚了两三圈,将将脱离了棕熊的攻击范围。

    云祁被燕翮松开之后,不受控制地又滚出去几圈才停下。而棕熊没有错失这个机会,直接朝离得近些的燕翮扑过去,燕翮闪避不及,未及起身,直接被那熊踩中了左臂,压在了身下,脸色登时白了白。

    他再顾不上云祁的情况,余光瞥见刚刚被自己丢在地上的剑,勉力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去够。棕熊的吼声近在耳边,几要将人耳朵震聋。燕翮拧着眉,够上了剑,忽然感觉压在他左臂上的重量消失了,而后伴随着那熊的一声巨吼,有什么滴了下来。他警觉地抬头望去,顿时怔住了。

    云祁不知何时又攀上了那熊的背,手紧紧攥住它的毛发,指节用力到发白,另只手稳狠准地将匕首扎进了棕熊的眼里。

    他早间出门时扎起的一头长发在之前躲闪翻滚中尽数散开,杂乱无章地散在脸侧,脸上蹭满了灰与土,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得不成样子,唯有那一双眼,亮如剑尖的一点寒芒,里面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退缩与畏惧。

    他没能在熊背上坚持多久,不过片刻便被暴怒的棕熊再次甩了下去。燕翮也不再停顿,径直将手中的剑送入了棕熊的心口。

    棕熊庞大的躯体如山般倒下,燕翮躲避及时,才没有被棕熊压个正着。

    云祁今天被摔了三回,最后这一次因为手上脱力,被摔得最重。他脑袋发涨地想要强撑着再站起来,转头便看见慢慢朝他走来的燕翮与他身后的棕熊的尸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最后支撑他的那口气一下子松掉,云祁直接跌坐回了地上,几乎全身脱力,有一种踩在棉花上般的不实感。

    他们真的杀死那只熊了?

    燕翮走到他身边,脸上身上同他一样狼狈。他慢慢蹲下,没有作声,伸手抹掉了云祁脸上的脏污,然后将不自觉发着抖的云祁揽入了怀中。

    他无法开口责备云祁今日的莽撞与冒险,作为一个经验全无的人,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更何况,他明白,云祁本可以躲在一边,但他冒险两次去爬熊背,都是为了他。

    云祁被燕翮拥住许久,理智终于归位,被冷汗浸得冰凉的身体也才终于回了点温度。先前被压下的痛感此刻一窝蜂全涌了上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哪里不痛,肩背尤甚,连脸上之前被枝条刮到的地方也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燕翮皮肤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被紧紧箍住的力道也让他终于有了些实感——他们的确活下来了。云祁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燕翮胸膛有力的跳动声带着他的心也一点点落回原位。他慢慢伸出手想要环住燕翮,直到摸到燕翮背后一片温热的湿黏才被火燎伤一般惊醒。

    他推开燕翮,望着手上沾到的血迹,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你伤到哪儿了?全是血”他站不起来,伸手推了推燕翮,想要让他转过来给自己看一眼。燕翮没有动,也没有转身,只是伸手捉住了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轻声道:“没事的。”

    云祁半跪起身,手发着抖想要让他转过来,这才终于看到所有的异状。燕翮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背后是几道锋利的抓痕,血不住从伤口往外流,整个后背几乎都被血浸湿。

    他想起他在熊背上时余光瞥见的被棕熊踩住的燕翮,以及燕翮扑过来护着自己时的那声闷哼,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的手抖得厉害,燕翮察觉到不对,使了些力将人拉着坐了回来,才望见云祁发红的眼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拉着云祁犹沾着血污不住发抖的手,轻轻亲了一下,而后将他按回自己怀里:“我没事,别担心。”

    云祁没有作声,脸抵在燕翮的心口,手避开他的伤处攥住他腰侧的一点衣料,越攥越紧。燕翮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块布料迅速湿热了起来,却也没有戳穿,只是将云祁揽得更紧了些。

    他长这么大,自己实际拥有的东西其实很少,越少于是攥得越紧,不肯轻易给出去。他曾经以为,只有自己和自由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后来发现原来也不是。自由交付出去,自己也交付出去,他退而又退,只将躯壳之内的一颗心取出来,慎之又慎地攥在手里,藏在背后,谁来问都只是摇头。

    而他今天才知道,原来真的到了这一天,这颗心可以跳得这么厉害,攥不住也藏不住。每一下跳动都像是在说,给他,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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