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1)

    燕旻的去留于燕翮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唯一在意的大约也只有贵妃一系。顾飞凤无法邀得燕翮宠幸,太后那头又隐有放任之态,百般无奈却仍不愿坐以待毙,只好从太子下手。她本就是燕旻的二姨,加之后宫无主,她身为贵妃地位最高,亲近太子旁人也拿不到什么话柄。虽用处不大,也仍是希望燕翮有朝一日清醒过来,能念她一点好,看在她厚待太子的份上记她的情。

    燕旻临行前说要回自己车驾,她也没甚在意,只觉得是小孩子畏生,直到到了行宫,翠儿没接着人,东宫那边说太子根本没上车,连带着护送的喜平也不见了,顾飞凤才彻底慌了神。是她向燕翮提的带太子来行宫,而太子若是在她手上出了事,莫说燕翮,怕是连顾青鸾都不会再护着她。

    她不敢多耽搁,即刻派人往回搜,太子一刻寻不见,她心便一刻难安。只是未等手下出发,传信的小太监便到了,说是太子身体不适,需留在宫内静养。顾飞凤手中的绢帕都快要扯碎,面上却仍笑着应付了过去。她只以为是燕翮出尔反尔,不愿让太子待在她身边,却不知真的清算起来,还是她的失职。

    燕京的这个溽暑过得沉闷而漫长。

    燕旻不知自己怎么在燕翮问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摇了头,只是在听到燕翮那句“朕亲自教养”时心中还是很有几分开心的,全然不知他接下来过的会是什么的日子。

    早上用过膳之后便要开始今日的课业,习字、看书一样不能少,这时燕翮正在早朝,便叫云祁盯着他,却也还算轻松,到了下午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燕翮下了朝,在书房继续处理公务,燕旻便得在燕翮眼皮子底下读书写字,一点马虎都不敢有,更不要提晚膳前燕翮还要检查他今日的课业了,若不满意,脸色便要比平时再冷几分。每每这时,燕旻便盼着云祁端着消暑的绿豆汤或者下午茶的点心进来,将燕翮的冷脸和缓一二。

    他在住进紫宸殿前便知道云祁。小豆子说他是皇上的身边人,而究竟什么是身边人,却再也不肯同他往下说了。燕旻起先想,云祁于燕翮,是不是就像小豆子、奶娘于他一样。而直到真正住进来,他才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云祁的特别。

    燕翮叫云祁盯着他,其实云祁也不太管他,只是坐在同一个屋里做自己的事。有时候他偷偷瞄他被发现了,云祁也不生气,反而冲他笑笑。而云祁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挨训的时候,如果云祁进来,燕翮不仅不生气,反而脸色会好上许多,连训话都会变得短些。

    燕翮只在云祁在的时候才显得不一样,不总是板着脸,心情好的时候甚至还能见着一点笑模样。他心里渴望亲近燕翮,却又畏惧他的冷脸,便只好偷偷希望云祁这道及时雨多下几遭,叫燕翮再也喷不出火才好。不知不觉,倒是同云祁更亲近了些。

    夏深即近秋。暑热再没有前些时候厉害,再过不了多久,去行宫消夏的将返程,而燕旻的六岁生辰也该到了。

    这日正逢天阴,还算凉快,燕翮难得腾了个下午的空闲,说是要带燕旻去近郊的校场转一转,却叫云祁也换了身利落的衣裳,随着一同出了门。燕旻闷了一整个夏天,眼下终于有机会迈出紫宸殿的大门,满脸都写着雀跃。

    生辰过了要去国子监燕旻是知道的,只是对于校场将成为国子监之外他必须每日点卯的地方他却全然不知,否则怕是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兴奋了。

    天阴得厉害,却全然没有影响燕旻的兴致,他很有些兴奋地小跑着跟在燕翮后面,不住拿眼睛四下张望着。校场很大,除去寥寥几栋房屋,余下的几乎都是开阔的草场,贴着围栏立了一圈靶子。

    知道燕翮今日要来,太仆早将马与弓箭备好,此刻正牵着燕翮最喜爱的那匹奔宵候于一旁。奔宵久未见到燕翮,隔得尚远,便亲昵地打了个响鼻,蹄子也不安分地来回踏着。燕翮眼带笑意地走到近前,摸了摸奔宵油光水亮的马鬃,攥住缰绳一个翻身便轻巧地上了马,却没有去接小太监递来的弓箭,而将手伸向云祁。

    云祁愣了一瞬,未及反应过来,人便已经在马上了,再一晃神,燕翮已经示意深翠将燕旻抱起,递到了云祁怀里。奔宵此刻身上坐了三人,却也没有分毫着恼,燕翮轻轻抖了抖缰绳,奔宵便稳而轻快地迈着步子小跑了起来。

    燕翮的手臂牢牢地圈着怀里的一大一小,速度也放得很慢,散步一般带着两人在校场上兜了一圈风,不过对于燕旻也足够刺激了。他被云祁抱在怀里,感受着拂面而来的风,不时发出快乐的叫声。这父子二人都一派坦然,仿佛完全没有什么不对,反叫唯一感觉有些赧然的云祁疑心是不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父皇,旻儿可以有一匹自己的马吗?”燕旻兴奋过了头,近乎撒娇地问了出来,待问出口,才惊觉不对,近乎忐忑地回头,却因隔着一个云祁,并不能望见燕翮的脸色。

    他惯来爱撒娇,对着亲近之人更是从不掩饰,只是没想到今日兴奋过头,竟然对着燕翮这么问了出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燕翮只是停顿了一瞬,竟然应了下来:“可以。”他慢慢降低了速度,令奔宵停了下来,示意深翠将燕旻抱下去,“北戎上个月新贡的那批马,带太子去看看。”

    燕旻一下去,马上便只剩云祁与燕翮了,刚才被抛之脑后的不好意思便登时又烧上了脸,低声道:“我也跟着去吧。”?

    他听见耳边一声低低的笑,然后一直紧紧锢在他腰间的手便松开了:“那朕便自己兜两圈。”

    云祁顺利下了马,耳尖却红得厉害,也不敢回头看一眼。牵起燕旻的手,没走出几步,听见后头一声肆意的“驾”,然后是奔宵的一声长咴与骤然大作的马蹄声与破风之声,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过去。

    不过转头工夫,奔宵便已跑出老远,只留给众人一道风驰电掣的背影。马背上的燕翮不知什么时候背上了弓箭,离标靶尚有很长一截距离,他的弓便已拉至满月,不给人思考的功夫便松了弦,几叫人疑心他是不是根本连靶都没有看。

    “中了。”深翠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低低道。

    果不其然,燕翮跑第二圈时,随侍的小太监已将燕翮第一次射中的靶送了过来,果真是正中靶心。燕旻张大了嘴,满眼崇拜地望着燕翮如电般的身影,连挑马这件事都忘在了脑后。云祁也震撼非常,连深翠是怎么知道燕翮射中都忘记追究了。

    待燕翮将囊中箭射完,才令奔宵放慢速度,渐渐在众人身边停下。他在马背上、在疾驰间射出的所有箭,竟无一不中。燕旻眼睛亮晶晶的,眼中歆羡与景仰几乎毫不掩饰:“父皇父皇,旻儿也想学!旻儿想变得跟父皇一样厉害!”

    燕翮面色难得可称温和:“勤加苦练,自能做到。”他顿了顿,转而问道,“怎么没去看马?”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云祁的,眼中却有明显的笑意。云祁像被那眼神烫着般,目光闪了闪,避开了他的目光,耳根的温度却是真的下不去了。

    燕旻仍处在兴奋之中,一边往马棚走一边绕着燕翮叽叽喳喳,云祁稍稍放慢几步缀在后面,脑中仍是燕翮含笑的那一眼。

    到了马棚,燕旻的注意力才终于被吸引了过去,总算不再围着燕翮问东问西,而开始专心挑起了马。他挑得很快,来回比对了不过一刻便挑定了,站在一匹小马驹旁兴冲冲道:“父皇,儿臣挑好了,就要这匹。”

    燕翮循声望去,很快就明白了燕旻选这匹马的原因——这马同奔宵都是乌骓马,长得也像,皆是通体乌黑,四蹄洁白,俗称乌云踏雪。

    太仆在一旁赔笑道:“殿下眼光超群,这匹踏雪确是良驹,只是此马性烈,难以驯服,殿下不若再考虑考虑?”

    燕旻固执地摇摇头:“就要它。”

    燕翮颔首:“那便定了。”他转而望向燕旻,“驯马如问学,不可半途而废。你若中途觉得难以驯服,想要换马,朕也不会同意的,你想清楚。”

    燕旻应道:“儿臣想清楚了,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今日的燕旻难得的坚持,倒叫燕翮有些刮目相看。也不知是他天性好武还是受了激发,竟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畏缩胆小的样子,也不失为一个好迹象。

    天色愈渐昏黑,黑云压得极低,叫人的心口也跟着发闷。看来确是要落雨了。

    燕旻犹在同他的爱驹亲昵,很有些爱不释手,被云祁叫了几次才依依不舍地放手跟着离开。

    离开马棚前,云祁忽然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匹毛色青白的马。这马身量比周围的马驹大上一圈,俨然是一匹成年马,混在马驹中本该十分显眼,却因毛色同周围的青砖颜色相近才叫云祁忽略了过去。未及细想,燕旻已牵了他的手急急跑了出去。

    晚间闷热潮湿,那雨仍未下下来。在富于湿黏的汗液的床榻上,云祁才终于想起了那批马,问了燕翮,燕翮解衣带的手一顿,才又继续动起来:“那马是给你准备的。”

    云祁怔愣了一瞬:“我?”

    “秋猎前把那马骑利索了,马便归你,”他合身压上来,“秋猎也带你去。”

    云祁眼前亮了亮,注意力已全从燕翮热烫的胸膛转移到马与秋猎上了:“那马叫什么名字?”

    “青骢。”燕翮含糊地回答道,而后用吻堵住了云祁余下的所有追问。

    云散雨收之时,这场憋闷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化作情酣耳热之人窗外细碎的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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