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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人头攒动,朱雀门前的整条大街都已经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啪!”
“啪!!”
“啪!!!”
一阵鸣鞭声响,渐行渐近,百姓们连忙自觉地挤到街道两边,让出一条道路。
随后,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两旁整齐踏过。
这次出动的竟是京都皇城的禁军。禁军全副武装,一身漆黑的铁甲,腰配长刀,昂首挺胸整齐地持刀立于街道两侧,在街道中央留下大约六尺宽的通行道路。
三千禁军如一堵铁墙,将堵满街道的百姓拦在两边。守卫森严,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通行。
此时烈日当空,也阻拦不了百姓们探头围观的好奇和热情。
人群里,一名抱着孩子的妇女伸着脖子问道:“怎么样?那个梁国皇太子出来了吗?”
“呵。”一个男人冷笑一声,“什么太子?都被当今圣上贬入奴籍了,还是什么太子?!”
提起那位“梁国太子”,边上的人都来了兴致,纷纷议论起来:
“这梁国的霁云太子,听说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还君子端方文韬武略,梁国举国上下的女人都想嫁他?我倒要看看有多了不得。”
“呵,都落得这种地步了,一条丧家之狗而已,能有什么了不得的……”
百姓正议论之间,一队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道路中央整齐走过,大概有数百人,都铁甲佩刀,戒备森严。
围观百姓们都顿时屏住呼吸。
那一刻,仿佛时光静止。
良久之后,人群里方才发出声声惊叹唏嘘。
世间原来真有一种气度,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关如今是何身份,无关现在身处何境。只要他站在那里,一眼便足以惊动人的心魂。
被禁军围在中间,小心押送的人,穿着一身粗陋的麻布白衣,手脚上锁着寒光森然的精钢镣铐,纤白的手腕和脚踝都已经磨出了鲜红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如雪,身形清瘦却如玉山岿然,身姿挺拔若危崖上云海边披着霞光的孤松。风神洒落,满目清辉。
不像是被押送的阶下囚,倒像千军万马都在为他开道。
他身边,还跟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太监,负责监督他是否一丝不苟地完成圣命。
温霁云默默走在路上。这是入燕国一个多月来,他第一次见到阳光,但此时头顶的蓝天白云皆与他无关。唯有四周探头围观的百姓,看猴一样轻蔑且幸灾乐祸的眼神,和对他的评头论足议论嘈杂,在他周身挥之不去、如蛆附骨。
望着眼前渐行渐近的城门,温霁云停下脚步,一抹绝望从漆黑的眼眸中掠过。
被押出天牢之前,旧臣的哭喊声犹然在他耳边。
……“太子殿下!万万使不得!”
……“放开太子!臣就是拼了一死,也不能让太子受这等奇耻大辱!!!”
温霁云闭上眼睛,衣袖下伤痕累累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温霁云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小太监的眼睛,小太监冷笑着看着面前人的反应,得意地挑了挑眉。
天牢里酷刑除了致死致残的,对这个从小养尊处优金枝玉叶的梁国皇太子全都用了个遍,他却连一声都没吭过。大家还传说这个人是铁打的,结果一把他押到街上来,竟然害怕起来了?
“太子殿下,朱雀门到了,您该开始了吧?嗯?”小太监嘴角勾起一丝轻蔑地冷笑,尖锐的声音催促道,“快一点,陛下还等着召见您呢!抗旨不遵,陛下之前答应你那些条件,可就都不算数了!”
“一群亡国奴,若是惹得陛下龙颜不悦,陛下说杀就能全都杀了,您可看着办吧!”
“亡国奴”三个字,说得尤其高声,故意在提醒温霁云他的身份。
第2章 琼林玉树
梁国风雨飘摇之际,温霁云临危受命,以太子监国。领兵苦战三月,力挽江山社稷于狂澜之中。梁国却是从根子里已经腐朽,纵然他有起死回天之力,也独木难当大厦崩倾。
燕国暴君的铁骑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累尸无数,兵临梁国都城之下。那一日皇宫火光冲天,先帝悬梁吊死宫中,群臣劝温霁云南渡琼州海岛上避难,以图东山再起。
温霁云深知渡海可保一身之安,但退居一隅之地,却永失大梁疆土,更是弃满城百姓生死于不顾。他选择自缚双手开城投降,任暴君凌迟杀剐,只求不再掳掠梁国百姓。
若能留得一命在,便终有东山再起之日。就算他不幸殒命受尽折磨而死,他已经悄悄让堂弟福王带宗庙牌位潜伏远遁,复国也还有希望。
燕国天牢的多少酷刑折辱,他都领略过,也不肯低头失了傲骨。但暴君偏要打碎他的傲骨,扔在大街上给所有人围观欣赏。
温霁云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藏了眼眸中所有情绪。
他朝着皇宫的方向,默默地屈膝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动作标准虔诚得让人找不出一丝纰漏。
小太监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冷眼旁观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一国太子,不可亵渎的帝子皇孙,是怎么跌落尘埃被踩在泥泞里,被折断傲骨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围观皎洁冰雪被染上污泥,明珠白玉被扔在脚下踩碎,九天上的神明被拽下云端玷污,是每一个生于污泥中之人最大的乐趣。若有这个机会,他们还非常愿意伸手拉一把,让落入泥沼的天人君子在污泥之中陷得更深。
看着温霁云跪拜在尘埃里,小太监还觉得意犹未尽,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尖锐的嗓音喊道:
“来来来,大家都好好看看,这可是前大梁朝的皇太子温霁云,金枝玉叶的贵人,闻名天下的绝世美男子。陛下皇恩浩荡,今日让大家都见识见识霁云太子的风姿,哈哈哈哈哈哈。”
这等介绍,就如同在让百姓看猴一般。
温霁云闭着眼睛,头重重磕在地上,一瞬间希望自己就这样撞死过去,永远不用再睁开眼睛面对这一切。
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不甘心,更没有顾着自己去死的资格。
社稷已崩,宗庙已毁,大梁三百年江山,尽皆断送在自己手上。无数忠臣良将为国而死,梁国数十万军民血流成河犹在眼前。
大仇未报,山河破碎。死,自己有什么资格逃避寻死?
温霁云的手掌按在地上,手臂奋力一使劲,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只这第一次下跪,手臂的伤口便已绽裂。雪白的衣袖上,鲜红的血迹隐隐渗出,如同杜鹃啼血,溅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头磕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猩红的血印。
让温霁云三步一叩从城门外一直跪到皇宫里,本就是为了羞辱,小太监既然受了圣命,自然不会让温霁云好过,继续从旁边出言奚落:
“听说咱们这位梁国皇太子殿下,是英勇不屈临危受命。连梁国皇宫里的宫人们都殉国死了,他身为太子却开关投降,为了保命答应做了咱们大燕朝的奴仆。哈哈哈哈,这就是咱们这位霁云太子的气节呢。”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有讥笑之声,也有叹息之声。都传进了温霁云耳中。
温霁云自小习武,五感敏于常人,但这一刻他宁愿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温霁云再次往地上重重一磕,抬起头。
远处层云缭绕之间,无数殿宇巍峨,燕国皇宫华丽高耸的飞檐穿入云层。
亡他国家屠他国人的胜利者,就高坐这殿堂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他要一路虔诚跪拜,向灭国亡家的仇人卑躬屈膝。
眼前迈出的每一步,都重似千钧。
————
燕国皇宫
集英殿前,群臣毕至。趁着皇帝还没到场,各自坐在位置上交头接耳,有说有笑。
其中最受欢迎的话题,莫过于今日宴会上,那位梁国皇太子会被如何处置。历朝历代,让亡国之君跪在地下给胜利者磕头认罪、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甚至当众脱光衣服表演歌舞助兴,都不足为奇。但一想到这个受尽折辱的人是温霁云,在座的诸位大臣难免更加笑意盈盈,欢喜在心。
那可不是等闲的亡国之主,可是少年时便名震天下,入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出能一剑独当百万雄师的梁国皇太子,曾经所有人心目中高居九天的神仙中人。若非当日梁国出了叛徒内乱,要让早已风雨飘摇外忧内患的梁国亡于他手,恐怕也几无可能。
能观赏到这般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子,一朝被拽下尘埃尽情蹂.躏,是何等畅快之事。
忽然,大殿上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和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一袭金丝绣着云龙的衣袍从殿堂后出现。繁复精致的礼服上佩戴的禁步环佩声琳琅作响,十二旒珠玉冠冕后,半掩着一张少年俊美的脸。群臣连忙各自整理好衣冠,正襟危坐。
从后堂走出的少年皇帝,将堂上每一张脸的表情和反应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动声色地在堂上最正中的主座上落座。
阮棠能够感觉到,自从自己一出现,方才还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大臣们,一个个立刻噤若寒蝉,好像都十分畏惧自己。
方才换礼服后,阮棠特意照了照镜子,可以看出原主身量是个半大的少年,估计还不满二十岁,相貌也是清俊少年模样,并无凶猛之处。能让群臣如此敬畏,看来平日里必有雷霆手段巩固权威,与和善二字定然是沾不上边了。
这样也好,总好过被权臣骑在头上的无能幼主,和不受大臣待见的昏君。
阮棠一坐下,群臣都起身行礼,无人不恭恭敬敬。
阮棠努力憋住了自己一到宴会上就会习惯性流露的职业假笑,冷着脸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是大好日子,不必拘礼,众位爱卿吃好喝好。”
从皇帝的发话里,可以判断出小皇帝今日心情不错,群臣的心情便跟着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毕竟不敢如刚才一般随意,纷纷起身给阮棠敬酒,祝贺大燕朝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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