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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易既结,段争和黄铭鸿也就没了在钟澍成这儿继续住下去的理由。唐小杰先一步离开,说好的租金加这段时间的保护费刚打过来又退回去,他不明其意,却在黄铭鸿嘴里得知他的一切费用都被段争打太极给抹零了,也就相当于他们三个在钟澍成家里白吃白住近一个月。

    “比我告诉你还早得多,对吧?这麽几天时间,那点剂量根本不足以致死,”钟澍成转头看着段争,“你早就联系上她。”

    陆孟慢慢点头:“嗯,打过了。”

    “放你的狗屁!”钟澍成暴喝一声,以手肘抵着段争的脖子将人压去墙边,他怒得显而易见,两眼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礼尚往来?公平?!你把她拖下水想过公平?!你无非是想借追查凶手的名义,用我的手解决程东阳!说得好听,狗杂碎。”

    知道逃不过,回到钟澍成住处,段争没有第一时间收拾他那堆少得可怜的行李,而等着钟澍成忙完抽身,两人在别墅后面的泳池边见了一面。

    盯着桌案上摞得高高的原文书,杨蕴秀轻声问道:“给他打过电话了?”

    这时二楼探出颗脑袋来。黄铭鸿听见楼下有动静,一看只有段争站着,问他在做什麽,段争却笑而不语。接着他走去一边,望着余波未平的泳池水面,取出衣袋里的手机。不小心带出贴身放的照片,他对着上面陆谭那张呆木木的脸顿了一顿,再重新塞回衣兜,然后找到白天那通未完的电话,手指久久停在回拨键,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我哥和钟澍成是互惠共利,谈不上谁欠谁。而且钟澍成这回能那麽快做上龙头老大,我哥出了多少力,没让他多付两倍报酬都是我哥心善了,”隔着电话都能猜到黄铭鸿这时候一定吹得眉飞色舞,“再说钟澍成现在也不缺你那麽点钱,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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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争脸色不改:“还剩最后两天就约定期满,你和我的交易才算彻底结束,我替你解决了蒋世群,还有美人入怀,那麽公平起见,程东阳就该是你来送到我面前了——礼尚往来。”

    夫妻俩打了照面,都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一丝自身厌恶的情绪,是愁苦,也是犹豫。又因为彼此心照不宣,静默片刻,杨蕴秀率先走去书房,陆孟在后,合了门,彼此面对而坐。

    “……那次你就发现了?”

    “你想死啊!”入冬的池水哪是一般人熬得住的,钟澍成浑身只穿一套丝绸睡衣,冻得连忙扒着岸就要上来,又像狗抖毛似的原地发颤,手指着段争半天说不出话,气着气着就笑了,骂他一句“狗东西”,裹着浴巾就往屋里去。

    近正午,闷了一个上午的太阳总算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挣出了脸,阳光洒在段争的后背前胸,这叫他和钟澍成隔着玻璃门遥遥对望的时候,眼前不是亮光,而是铺天盖地的黑。

    随后,段争转身下了石阶,黄铭鸿紧跟在后,问他去哪儿,段争却说:“结束了。”

    这时,杨蕴秀再次察觉到那股曾在二十多年前就撕扯过她的痛苦,它逼迫她在陆谭和陆远岱中间做一个选择,尽管答案昭然若揭,但它还是逼迫她将事实摆到眼前来——她开始厌恶这块横在自己和大儿子中间的疤,纵然那同样是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子。他当初消失在人海杳无音讯,由一个活生生的人慢慢变成一个冷冰冰的符号。她是没了办法才选择放弃,甚至有意地想要忘却,可是突如其来,这个符号在某一天又要变成人去,她甚至怀疑这不过是场恶作剧,因此更加惶恐不安。

    段争没有隐瞒:“一个月前蒋世群邀请你和我去他那儿,记得吗?”

    杨蕴秀又问:“那麽,他回来吗?”

    陆孟低头摘下眼镜:“你希望他回来吗?”

    这些天,陆谭的状态愈发的坏,自一天夜里发现他不睡觉,光是坐在地上发呆,一看时间是凌晨三点,杨蕴秀就知道他又开始失眠了。因此之后的每天夜里,她每隔半个钟头就要起身一次,确保陆谭还安分地躺在床上,哪怕他是装睡都好过夜里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不说话。

    “行,那我就不多想了,”正巧对面传来站台报时间的动静,唐小杰疑问,“你在火车站啊?”

    杨蕴秀许久不说话,陆孟同她对视,夫妻多年的默契让他一眼就能辨别她脸上近乎漠然的神情。他心中酸楚,不敢再看,于是撇过了头,涩然道:“他答应我,后天就来。”

    钟澍成一连抽了两根烟才开口:“你什麽时候看出来的?”

    这样的作息偶尔一两次倒好,几天下来,杨蕴秀的精神状态差了许多,有时坐床沿守着陆谭,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趴着睡着了。陆谭倒乖乖地仰躺,就是眼珠乱转又鼻息沉重,显然是还没睡着。

    倒吸一口冷气,钟澍成笑了一声:“所以你想借女人的手,称我的意,顺便栽赃程东阳——你这是一石二鸟,哦,三鸟?”

    唐小杰为自身省了钱窃喜,后来一想又觉得不大好,找黄铭鸿再问,黄铭鸿却说让他拿得安心。

    然而紧接着,门口从外奔来一名行色匆匆的马仔,经过段争身边时似乎认出他了,这人脚步滞了一滞,但没有发问,径直进屋报信,于是“程东阳被通缉”的消息就在人群中炸了开来,所有人面面相觑,简直被今天一连串的新闻砸得晕头转向。

    “不算,是后来黄铭鸿提醒我,你从来不喝茶,但家里常备安神茶,那个牌子不多见,市面上一问,只有蒋太有订购。”

    “……”杨蕴秀想说当然是想的,到底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爱他珍惜他,当然期待着他有一天能回到他的家里来,她为什麽不想?然而事与愿违。她的嘴唇中间像是被敷了一层厚厚的胶,她知道自己该那样说,可是嘴唇动不了,而使得她仿佛一个冷漠的怪物,选择在这时候以沉默表示态度,也就是将她可怜的小儿子一把推走。

    黄铭鸿见此也有些吃惊,对段争小声道:“难怪他一直不肯亲自动手,我还当他是软脚虾,现在看来是‘红脸关公’扮久了,他真入戏了?”

    段争波澜不惊:“看出什麽,你和井上轮子?”

    杨蕴秀摸摸他的头发,将他露在被子外的双手小心放好,掩嘴打声哈欠,她出门去,转头就碰上刚从书房上来的丈夫。

    说完,立刻有人响应,一人,两人,十人,二十人——声浪渐高,屋里屋内皆是年轻马仔们振臂高呼的动静,年长的叔伯股东们从没见过这阵仗,纷纷紧张地互相对目,都在惊疑钟澍成出道不过短短几年,居然就在社团内有这样高的声望,看起来,可能没等蒋世群安心入土,他就已经被马仔们推上龙头老大的位置去了。

    一锤定音,一切成了定局。杨蕴秀以手支住额角,闭紧了双眼。她须得不停地深呼吸,才不至于在丈夫面前狼狈地呜咽。

    “砰”的巨响,泳池边的圆桌在两人打斗间被无意掀倒。两个回合,段争反客为主,一把将钟澍成压倒在地,前面就是泳池,他顺便一脚将人踹了下去清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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