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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蒋世群脸上笑意不减,手里的酒杯却放下了:“我呢,本来是饭桌上从不谈生意的,但既然晏总主动提了,我倒确实挺想问一问,你施展拳脚大有地方,为什麽会选择我们津市?”

    钟澍成接话:“和气生财。”

    而晏知山直望得那扇开合的包间门摇摆几回没了动静才收回目光。一低头,他看到自己无意中捏紧了手里的杯脚,等松开,掌心横着一条深红的勒痕。

    “既然都是误会,那我恳请你们给我一点面子,喝了这杯酒,一切恩怨就算是都放下了,以后总要来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那就守不住吧,该头疼的是程东阳,和我们有什麽关系?”段争淡淡道。

    转眼过了正午,西天日落,钟澍成特意驾车来接段争赴宴。他们去之前听说蒋世群今天宴请的只他们二人,名义上是为了欢迎段争新加入社团,在上头这关给足了他面子,免得之后有人不服挑衅。然而他们直到进了包间,见了另一位客人,才知道欢迎是假,这其实又是一场鸿门宴,要捉的“刘邦”,还是段争。

    晏知山猛地一收餐巾:“你不会以为这点小事可以唬住我吧?”

    “确实不够。但您到底是外商,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您也不想为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插曲烦恼吧。”

    终于在蒋世群不下三次提及段争过往的时候,晏知山叮当一声松了筷。动静不算小,在场其他三人各有所思,唯一都能确定的,是晏知山非常不乐意再听半句有关段争的“功绩”。

    钟澍成撑着腮旁观蒋世群作秀装傻,背地里冲段争挑眉:老头子拿你当盾牌呢。而当蒋世群如愿以偿地谈完了不甚融洽的地皮开发问题,段争这块盾先撤了,但毕竟是暂时,过一阵总要再举一举以示他一条地头蛇的本事。

    和他的幸灾乐祸相比,蒋世群显得老道许多。他显然也是乐得见段争和晏知山明争暗斗,斗得越凶越好,他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

    “一杯,”晏知山冷笑一声,“不够吧?”

    蒋世群能装,晏知山就能比他更加虚伪:“插屏是好插屏,您要送,我当然得接了。至于您想见的陆先生,估计是见不着了,他这些天——”

    “我也想问,哪来的恩怨。”段争道。

    饭中,蒋世群不知有意无意,常把话题往段争身上引。他似乎一点儿都不忌讳段争曾经同他站在相反的立场,换句话说,段争是反水的叛徒入了昔日的敌营,蒋世群再爱才惜才都不该将他当作心腹似的邀来这场饭局,尤其段争这些天常和钟澍成一道出入,这对拍档搭配古怪,更惹得旁人猜疑。

    “不用打马虎眼,你到底想说什麽?”

    整场饭局要说最冷静的,应该是段争。赴宴见着晏知山,他不过眉头微微一拧,分辨席上宾客除蒋世群本人外多神情哑讶然,他顷刻明白蒋世群设宴的目的,也知道躲不掉,那就正面迎上。

    黄铭鸿听闻一怔,而后笑道:“我知道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心里困惑太多,想求晏总帮忙解一解,”蒋世群说,“我听闻前几天段争和您起了些矛盾,本来这是你们的私事,我没有资格干涉,但听说那晚有人动枪,还不小心走了火,那就不仅仅是我这面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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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杯,三杯?三杯是最多了,年纪大了沾酒少,还请你多多见谅。”

    “对了,是我做事欠妥,他们俩是我临时通知的,忘记和你说清,实在抱歉,那我待会儿自罚一杯请你原谅,怎麽样?”蒋世群道。

    话落,他冻得连连嘶声,双手放在嘴边哈口气,又原地蹦一蹦驱寒,脚底板都冻得僵硬了。接着他随段争视线落点的方位朝海面望去,海浪在漫天的大雾中忽起忽落,偶有灯塔和风标在雾里露出一角,他看着,堆在心头的话反而一句都吐不出来了。

    晏知山以手指慢慢弹着桌上的青花小瓷盘,听闻笑了笑,问道:“我和谁,又是哪儿来的恩怨,不如蒋总帮我数数?”

    “来,晏总,让我这个老头子再给你倒杯酒,”蒋世群提着酒瓶站起身,“澍成啊,我刚才说的什麽来着?”

    “我是怕他们守不住嘴。”

    “嗯,不错,好问题,”蒋世群顿首,“段争,你说呢。”

    至于晏知山似乎也不清楚这趟饭局除他和蒋世群之外还有旁人。一当钟澍成和段争现身,他原本敷衍的笑即刻退了个精光,而冲蒋世群问道:“蒋总,你可没有告诉我今晚还有别的人。”

    蒋世群见好就收,转而聊起太太前不久在古玩市场拍下的一件明代黄花梨插屏,听说晏知山那位喜好新奇玩意儿,当是借花献佛,他明天就叫人把插屏送酒店去。

    钟澍成嘴里嚼着菜,瞟一眼段争,又瞟一眼晏知山,在发觉后者脸色微变时暗自发笑,真要怀疑段争其实就是故意的,电话什麽时候响不成,偏偏这时候响。

    蒋世群引斗的心昭然若揭,表面工夫却做得马马虎虎。他特意安排段争坐在晏知山对面,看得钟澍成暗地称奇,捡了一只筷子瞎转,时刻关注着侧前方晏知山的动向——蒋世群是希望他们俩斗得你死我活,他还留着段争有用。

    这样,三方视线的中点就集中在迟迟不接起电话的段争身上。

    不提倒好,他这一提,基本坐实了晏知山的猜测。他不住地要笑,认为蒋世群年纪越长做人越蠢,千方百计地引他和段争相看两相厌,就差一声号令叫他们在饭桌上就掀了桌子打个头破血流。可惜他不过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狮子,靠着昔日荣光撑到现在,别说门外是虎视眈眈的对手,就连他背后都有大把的人时刻准备一口咬断他的脖子,比如那个姓钟的,不就是个狼子野心麽。

    晏知山不说好否,只做皮笑肉不笑。

    “你打算听我在这儿做场企划报告?”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骤响,声源方向是他正对面。

    说着,蒋世群又问:“上回有幸见过陆先生一面,就不清楚他现在还在津市麽?年轻人好玩,有空多出来逛逛,闷在屋里就要生病,何况津市好地方还多着。”

    约莫又等两秒,段争按下接听键,低低应了声“喂”,同时起身出门。

    “蒋总,我对工作一直信奉的是‘有一换一’,我不会多给,别人也别想从我这里多拿一分。但看来你现在是想借这阵东风,从我这儿讨个‘二’‘三’——可能还嫌不够?”

    不出所料,饭间,酒杯刚斟满,蒋世群率先举杯朝晏知山逢迎几句,扭脸就请段争起身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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