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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门,没法直面杨蕴秀的神色,但从偷听来的些许话语里揣度,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不是陆孟猜想的那个。而当杨蕴秀含糊喊了一声“小晏”,陆孟吊在嗓眼的那颗心转瞬掉回了肚里。
他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可惜,对方不是他前些天遇见的青年。他记得他姓段,身形挺拔,眉眼蛮悍,最重要的是他和陆谭关系匪浅。然而任凭陆谭视他再不同,于陆孟而言,他和晏知山本质都是同一种人。
陆孟早年心软,说是想给陆谭找一位类似陆远岱的玩伴好让他转移一些注意力,可谁知道反而是陆谭被晏知山绊住,他为此悔不当初。更别说现在引诱陆谭的人是个走帮派的混混流氓,陆孟恨不能把他从陆谭的记忆里完全抽掉,更不可能让陆谭再与他接触。
这麽一想,陆谭今天那通电话没有打通,陆孟理应感到庆幸。
电话里晏知山解释他之所以拨了陆家座机,是因为他想陆谭在家,多少总能接到一回。
他不明说,杨蕴秀心里却清楚,无非是他见她和陆孟态度有变。像以往他在本市还好说,想见陆谭不是把人接去家里住两天,就是空出时间来陆家陪他。不过这次他做事实在离谱,杨蕴秀只要一想到那段联系不上陆谭的时间,她连指着晏知山鼻子的心都有。至于往后,她有意减少陆谭和他的往来,因此语气平平,还以“陆谭在休息”的借口拒绝他想和陆谭说两句话的请求。
而这期间,陆谭不知道为什麽不敢进屋,就贴在窗边望着她。杨蕴秀生他养他,哪里看不出他分明心存期盼,可既然决心斩断他和晏知山交往,她狠心侧过身,躲开他的视线,草草两句话搪塞对方,电话便挂了。
听筒一放,陆谭原来惊喜得闪亮亮的眼睛立刻暗淡下来。他耷着脑袋坐回原位,还是捧着那本翻倒的画本看,看着看着就有些难过,他用手背擦擦脸,又把嘴唇抿平了,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着倒了个儿的画本。
他第一百六十七遍地想着:一个月,一个月,一个月究竟有多久呢。
同一时间,津市西区,黄铭鸿背靠着车打哈欠,余光瞥见以钟澍成为首的社团人马走出公司,他忙推一把段争,低声说了句“来了”,同时和钟澍成远远交换一个眼色,却迟迟不见身边有动作。
“哥,你发什麽呆啊?”黄铭鸿拍拍段争肩膀,看烟头那点火星就快烧到他手指尖,不禁心里疑惑自早上和钟澍成密谈之后,段争就变得格外古怪,今天一整天总在出神,连先前跟着蒋世群一众人拜关公也险些出了岔子,不由得问道,“你身体不舒服啊,伤口又裂开了?”
“……不是。”点点烟灰,段争沙哑道。
“那就是钟澍成有问题,他诓你了,还是惹你了?”黄铭鸿开了个一点都好笑的玩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色有多差?”
段争却不应答。他坐在引擎盖上,脚边堆了三五只烟蒂。黄铭鸿起先当他是烟瘾,现在一想他根本是在报复性地抽烟。
又见他把烟往嘴里塞,黄铭鸿眼疾手快去挡,反被段争捉住手腕一折。黄铭鸿龇牙咧嘴地道歉求饶才救回一只手。这下他确定段争今天心情非常糟糕,并理所应当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钟澍成身上去。
再等十分钟,钟澍成总算摆脱社团一众小弟的纠缠走来,三人上了车,黄铭鸿坐后座,两人隔着后视镜对了对眼神,而后不约而同地望向段争。
作为旁观的第三者,钟澍成尚对“段争一睡睡了个同胞亲哥”的事感到荒唐,何况当事人。他因此有些怜悯段争,说道:“蒋世群晚上做东,请的都是些外商,去的地方你们都知道了,华来。”
“那姓晏的也在了?”黄铭鸿摩拳擦掌,“我们去不去?”
“去做什麽,找死啊?”钟澍成挖苦。
“……”
“既然轮不到蒋世群的席,那就我请客,”钟澍成一边发车一边提议,“怎麽样,吃锅饭?”
“你第一次请客总要鱼肉都准备了,粗茶淡饭你拿得出手?”黄铭鸿瞥着段争,“是吧哥,你说呢?”
段争始终偏头对着窗外,一直到嘴里那根烟彻底烧尽了,他丢掉烟头,终于出声:“鉴定书的真实性有多少,我怎麽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钟澍成没想到他居然疑心的是这个:“半真半假?蒋世群从晏知山那儿得来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放着玩的——就算它是真的,你现在知道了,能做什麽?”
汽车平稳运行在街道,四周喧嚷的人声混在风里,一股接着一股地灌进车厢。黄铭鸿甚至庆幸钟澍成开了窗,否则他大概会叫迎面掷来的真相扇得晕头转向。他满腹疑惑:谁和谁做鉴定?
“停车。”段争低声道。
“这儿不能停,违规,”话音刚落,钟澍成猛踩刹车,同时车头一斜,过了“禁停”的标志,“这地方就能了。”
黄铭鸿来不及反应,段争已经下了车。远远一个背影,他急忙跟着去追,钟澍成扶着车顶喊他:“别追了,你追不上的。”
“……你骗他?”
“我骗他?骗他什麽,骗他和晏知山抢的那人是他亲哥,他们俩从一个娘胎里掉出来的,可他和他亲哥上床?我骗他这个?”
“你放屁!”
“不信啊,那你去追,追到了问问他信不信,”钟澍成说,“他要是不信,今天就不会下这个车。”
第二十九章
由西区进往东园的一路,段争走过很多回。在这麽大一点地盘上走动,难免会遇着一两个或三五个眼熟的。但他今天碰上的好像格外多。他沿着路牙子走来,总能从沿途的每个人脸上看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他起先疑惑,走着走着会不自觉地停下步子回头看,和他擦肩而过的路人却双手插兜低头快走。迎面撞上一个女人,那人茫茫然抬头,露出一种段争意料之外的笑,他们对望半晌,路人举起那个和他撞了脑袋的女人原地转了两圈,又在她腮边重重地吻,接着两人就挽着手嬉笑走远,很快失去踪迹。
段争继续往下去。
一个陡坡,他从下面来,坡顶正中立着一个穿了旱冰鞋的小男孩,护肘护膝和头盔都备得齐全,他却照样紧张得双腿打抖,埋怨他的父母跑得太快,连下坡这点路都不肯领他一程。段争先他两步出发,身前空荡荡的,坡上、坡中、坡下除了那一家三口和他之外再没有路人。他沿着下午烈阳照的阴影向下,没等走到下坡的半截,身边有道影子超过他,是男孩儿大叫着往下滑,因为冲劲太猛,他滑动的距离远远超出父母计算的范畴,最后就成了他在前面尖叫着跑动,父母就在背后大步地追赶。
他们的速度一样很快,段争不过从裤兜里翻包烟的工夫,转眼就再找不见他们人影。
烟迎风点不着,他以手拢在嘴边都没法让打火机窜出一把小小的火,于是放弃,将烟重新塞回烟盒,烟盒又塞回衣兜。他没有沿着之前那一家三口逃跑的线路继续向前,而在过一个拐口时走进一条烟熏火燎的后街小道。
傍晚未至,太阳悬在额前,夜市已经有摊贩推着车提早占位,但在背面那条段争穿过的巷道却少有人出没,一条注满了菜叶汤汁的下水道横在后门边,臭味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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