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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争的心性也在养父日复一日的毒打下变得又冷又硬。他从没当这两人和自己有任何的关联。何况后来他再度被转手,屠户揣着一袋子小面值的纸币在门口数钱,段争临走前,他还要他将外面半袋小米抬进来。但段争没有动作,而站在原地望着屠户。

    通常情况下,陆谭从不和除父母外的旁人多交流。近些年丁楚河和陆家来往密切,陆谭渐渐见他眼熟,运气好的话,他会主动找丁楚河说说话。不过陆谭言语做事总有一番自己的逻辑,却没法用固定的符号加以概括,因而他们简短的对话往往牛头不对马嘴,丁楚河理解不了陆谭,陆谭还要怪他笨得什麽都听不懂。

    小刀拔出裤兜的刹那,段争心跳剧烈,一是因为他即将心愿达成,二是因为压在他身上的女人身躯太沉重,他被压在她的乳房之间,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两颗发黑的乳头。洪燕的裙装掉在腰间,她赤着上身翻在地上打滚,无意带倒了段争也不管,她高举着双臂,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筒子楼里的租客都闻声探头,嘻嘻笑着看傻子发疯,又不由自主地望去她胸口那两块颤动的肉。

    是以,丁楚河对陆家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尤其有关陆谭。

    钟澍成说完就走,仿佛这趟过来真是只为了为段争送一份礼。

    深秋时间,白天气温最高不过二十度上下,那人还穿着汗衫短裤。蹲在那里埋头捣鼓,因为身体消瘦,他后背的蝴蝶骨撑得很高,而穿的汗衫又似乎大了一码,下摆的线松了,叫户外微风一吹就颤悠悠的,衣摆起落,有时会露出那截细细的腰线。

    段争耳边有蝇虫在叫,盖住了养父粗俗的叫骂声,但他能猜到他无非是在后悔自己花钱买了这一大一小两个赔钱货。他再次动了手,对伏趴在地的两人又打又骂,直到力气花光就走了,留下段争抱头躺在原地,窄窄的视线里有洪燕在摇晃着爬起身,鼻青脸肿地冲他凑近,然后抱走躺在他身边的娃娃。

    他七岁那年被逼着学会了用刀,他杀过鸡鸭也剁过猪肉,甚至在很多个夜里幻想过把刀架上养父脖子的滋味。他知道自己于他而言和一头待宰的鸡鸭或猪毫无分别,那麽他也可以像一刀剁掉那些畜生头那样把他解决——他天马行空地想着,右手已经塞进放着小刀的裤兜。

    翌日,黄铭鸿截了一份社团名单交给段争。两人聊不过一会儿,有人敲门。钟澍成背着手进来,见段争精神比昨晚好上许多,他走向窗边示意他们继续,同时握着手里那卷牛皮封套轻轻敲着玻璃。

    入陆孟门下这麽些年,丁楚河不说与他亲如父子,也算是陆孟带过的所有学生里最讨他喜欢的一个。这点情分由课堂延到私下,陆孟欣赏他谦逊斯文,也可怜他在外求学就业,一年到头回不了家几次,碰着逢年过节,便偶尔也会主动做东请他到家吃一顿家常菜。

    “应该就这些了。”陆孟一边检查文献抬头一边走来,嘴里自语着具体条目,再核对一遍后交给丁楚河,他摘掉玳瑁眼镜,用手腕按了按眼窝。再架上,视线顿时清明,他一眼看见正乖乖坐在门前庭院晒太阳的陆谭,这下总算有些实感——对于夫妻俩仅剩的亲生子,总归是护在眼珠前才能勉强心安的。

    实际上陆谭身边多得是丁楚河这样的“听众”,鲜少有人了解他,包括亲近他的父母。他们开始是败于他的闭口不言,久而久之,父母儿女之间的缺口越扯越开,以至于现如今到了即便了然陆谭心头的牵挂,陆孟夫妇也仍旧选择消极逃避的地步。

    周末闲暇,丁楚河赶在陆孟午憩前的半个钟头上门,说是手上的研究项目遇着瓶颈,他举步维艰,想上老师这儿讨些文献和原版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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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我的?”

    屠户东倒西歪地冲进来,见他唯唯诺诺地缩在角落,上前握了他的小腿将人往外提,胳膊一甩,段争砰地一声撞上墙,就地滚了两圈,就滚在洪燕心爱的娃娃脸边。

    自那之后,洪燕总算不再于夜里摸进段争的房间,强逼他看一眼她怀里的娃娃。

    第二十八章

    他浑身在发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洪燕,隔壁的老婆子催他喊她作妈,她听不懂,光是抱着那只烂娃娃笑,接着跟着一个男人进了门,段争因此逃过一劫。

    段争将它翻过来,发现相片上印的是张陆谭的脸。

    约莫一刻钟后,黄铭鸿谈及昨晚落海的码头工人,说已经给了钱封了口,大概率不会再出意外。段争听着点一点头,抬眼发现输液瓶空了,自己拔了针。

    “你的事说完了?那麻烦出去一下,我有事和段争单独谈。”钟澍成说。

    然而与他猜测的截然不同,段争根本没有犹豫,直接解了封套,拆开口,其中最先掉下来的是一张倒翻的相片。

    段争以为自己对洪燕的记忆还应该再清楚一些,但他疲倦地睡着,洪燕却没有钻进他的梦里。他睡得很深很沉,那层光影被剥掉了,因此他谁都没有梦到。

    他指明的资料太多太杂,陆孟在书房翻翻捡捡,按着便签一册册集齐。丁楚河等得无聊,打过招呼后,他端了杨蕴秀先前送来的白开水朝外去,意外望见房子前面原本空无一人的庭院突然多了道身影。

    一段等待的时间,丁楚河看着陆谭由蹲着发呆转去揪叶子,接着又捧了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连环画阅读,读着读着就神游天外,他坐着那张折叠小木椅,脑袋抛得很高,盯的是头顶那颗闪得懒洋洋的太阳。

    屠户骂骂咧咧地去抓,扯着洪燕的头发将她往屋里拖。洪燕拼命地挣扎,路过跌坐的段争时,她蹬动的双脚踹上他的小腿,她哭喊着冲他伸长手,但段争没有看她,更没有救她,他只是低头将那把没派上任何用场的小刀重新塞回裤兜,然后起身拍拍裤脚,拍得一干二净,这才走向不远处那对面容朴实的老夫妻。

    “对,有关你的,也和你那个情人有关,”钟澍成上前两步,立定了,脚跟互相一磕,发出的声音清脆,“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这份资料是蒋世群从晏知山手里得到的,你可以选择现在看,也可以选择事情办完再看或者永远不看——毕竟有时候事情确实荒谬,就看你怎麽选了。下午社团拜关公,记得准时。”

    丁楚河瞧得入神,随意往边上一斜,肩膀抵着木制置物架,两相轻微的碰撞叫柜子上头摆的竹编玩具跟着晃了晃。

    黄铭鸿看了看他,对段争道:“我就在外面,有事找我。”

    目送他离开,门砰地关上,钟澍成朝段争摇了摇手里的东西:“你猜这是什麽?”

    但他更觉得陌生,被外界纷乱的吵嚷声塞满的脑袋似乎同时在删去某些东西,他又急又怕,想到老婆子要他喊的“妈妈”,又一下子头痛欲裂。他明知自己和洪燕没有丝毫关系,他有母亲,一个生养他又爱护他的母亲,可偏偏他记不起来,那张本就模糊的面孔在洪燕发疯的哭喊声里变得愈发透明。到后来他茫茫然地松开手,外头动静停了,他也像只被抽干了丝的茧,过往的记忆被斩断,他不再记得自己是谁,或许只是段争。

    那对来接他的老夫妻还等在外头,今天上门之前,他们特意叫了县城的摩托车以示庄重。他们或许很期待这个新儿子,但从不会想到这个新儿子正在密谋斩杀他前一任养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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