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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的我都列了,你要是没异议呢,我们就按这张纸办。你二我一,公平吧,我也不拿小九讹你,”唐小杰架着腿打声哈欠,“不过你真决定把他留下了?这两天我到处去问,就是没有承认自己手里丢人的——说不定小九真是正经人家丢的,我们把人扣着,万一到时候人家找来,说我们非法拘禁怎麽办。也怪,谁叫他是傻子,话都说不利索,还能指望他自己嗅着气味跑回家麽。”
“不然呢,送他上楼接客?”
第五章
一把接住扑来的小九,唐小杰叉腰抬头,自语道:“起风了。”
唐小杰惊愕,迟疑道:“段争,你认真的?”
段争习惯性往裤兜里摸烟,没摸着,揉一揉人中,再举着纸一条一条细查。他到家后脱了外套,里面只一件黑色t恤,袖口露出一截上臂。唐小杰对着稍稍比划,忍不住心里哆嗦,想小九就像株弱不禁风的麦穗子,遇上段争这头闷豹,往后有的苦吃。
远处火车哐当哐当地沿轨接近,唐小杰笑着大叫要小九赶快跑回来。远处的光将他打成金黄的剪影,段争看他笨拙地踩着石头跑来,一脚,两脚,三脚四脚——
“我只是拿阿姐举例子,没那麽龌龊。”
谈判的结果可缺可满。段争自此将负担小九的一切支出,按照他的提议,他索取回报的方式是小九卖笑卖身。可惜那晚他困得太快,唐小杰尚在考虑这份意见是否可取,也只好无疾而终。但土里掖了种子,天要下雨,昆虫要降解,它总有本领能够攀附天时以探出苗尖。
当晚段争夜班。等他值班回来,小九已经攀着沙发扶手睡着。他姿势别扭,右腿垂在地下,伸平的左腿则被唐小杰拿头靠着,也在打瞌睡。觉察脑袋边的人肉枕头被抽走,唐小杰立即弹簧似的往上一窜,眼皮撑足三道,抹一抹脸才看清来人是段争。段争一手拎着小九的后脖子,另一只手往他膝窝一抄,人就进了他怀里。小九脸颊贴他胸口,左右扭一扭,竟然也没醒。趁段争把拖油瓶丢进卧房的工夫,唐小杰往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抬头写着“费用明细”,往下一串蚯蚓似的字体,都是他详细列明段争养着小九所需支付的费用。
唐小杰笑得直不起腰:“呦,你还会数数呢。真不得了。”
段争不动声色:“你以为呢。”
他们刚进楼道,骤起的狂风卷着斑驳石墙哀叫,哗哗嚯嚯的,风里掉了东西,滚在地上,居然是个小九。接着楼里哐哐地响,皮鞋踢着石板的动静,下来一个满脸血抓痕的中年男人。他忙着扭衣扣,手里公文包收拾得乱七八糟,乌糟糟的恶语没讲完,背后紧跟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她更好不到哪儿去,裙摆掀在内裤缝里,奶罩外露,打斗间抵在喉口,紧紧卡着发黑的副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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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知道。实在是对方面孔遮掩得太严实,这些年来,唐小杰自认就没有摸透过段争的想法。他们合租开始得理所当然,偶然的相识,偶然的一拍即合,连理该发展的室友情谊也是偶然。唐小杰至今都记得自己见到段争的第一面,他坐在海边高高的石阶上,颧骨爬着两道夕阳的尖爪,另外半张脸掩进阴沉的天色里。有人靠近了,他拎起腿边干瘪的背包,鞋尖抵着裂成碎纹的礁石,声音夹在里面,问他是不是姓唐。就那回,段争时常耷落的眼皮在唐小杰紧绷的神经上割了几刀,他即刻意识到眼前的新朋友或许并不需要任何的交谊,可能是因为他就背对着海站挺。是海的卫军。
小九脚跟抵着轨道边,快要往后跌倒的架势,仰高着头努力地看,嘴巴张合,是数着“一二三”。可是他太笨,实在数不明白,不知道该说那是两颗还是三颗。但如果一颗给山山,一颗给唐小杰,再一颗留给自己,那麽应该是三颗的。他笨拙地伸长三根手指,对唐小杰说:“有三颗呢。”
半周后的傍晚,唐小杰在公车路口遇见归家的段争,两人同行。路边有阿婆摆摊卖水果,说是今晚预报有台风,怕东西卖不完,也不好载着一车回家,只好贱卖。唐小杰招呼段争停一停,随手挑两只芒果,装袋后丢给段争拎着。他自己抱了一捧大西瓜,踢着石子往家走,边算今晚花费。没留神嘴里溜了话,说的是没准傻子会喜欢。小九这些天熬不住热,后背痱子密密麻麻。他贪凉,总爱脱光了趴上沙发,任风汩汩地往身上贴,一趴就是一天,最后压得满胸满腿都是红印。他在家无聊,捧只西瓜给他,能逗得他开心一整夜。不过买水果的钱还是要算清的,唐小杰难得善心,只算段争三分之一的西瓜钱。
“你看着办,”半晌,段争说,“我无所谓。”
“如果你能找到,你可以试试。”
段争学着他们抬头。夜色沉下来了,重重压在铁轨上方,他们三人就像点在夜布上的星星,分散地落着,又巧妙地连成一道线。他猛吸一口烟,低头往下望,视线的中点是掩在昏暗夜色里的出租房,五层楼,唯独中间那层没有亮灯。而这幢楼游离在后方璀璨的都市夜灯里,光芒一再微弱,再弱,是簇星,没什麽声响地就掉了下去。
那麽段争手里的烟也灭了。
虽然唐小杰不大乐意承认,但小九确实在出租房里住下了。这表面上只是往屋子里多塞了一个人,可要细究,就像唐小杰之前说的,水费电费饭费等等,各方面都有得考量。作为合租人之一,唐小杰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和段争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唐小杰耸肩:“也行。那你讲,你真的打算把小九一直留在这儿,你要养着他?你忘啦,前年阮阿姐和你一样,遇见漂亮小男孩就走不动道。结果呢,什麽都没捞着不说,后来家里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就算到现在,每逢十五她都上街发一回疯。”
阮阿姐到底是女人,力道敌不过,后腰撞在扶梯尖角,她气得直骂:“册那,你个瘪三活该当太监呀!女人奶子都不敢揉,倒是惦记人家奶娃娃的屁眼子,你老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记给你安啦!册呢娘,贱种!”